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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导读]那真正是家徒四壁,什么都没有。郭晓明谈到一名老兵的生活,房顶是木头的,烧水炉子是砖头搭的。老人每天拿破塑料瓶喝酒,那或许是唯一乐趣。肯定还有更苦的,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。

来源:摩登中产

崔永元和制作团队用8年时间采访3500人最终完成的纪录片《我的抗战》,不是重新书写抗战史,而是反映普通的生命个体在战争中的真实状态。通过这些亲历者的细节讲述,还原最真实的抗战八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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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一个人能了解真正的历史,你能做的就是最大限度地去接近真实。2010年12月5日,北京,崔永元在《我的抗战》新书发布会上这样说道。

一场必败之战,一群不退之人。

《我的抗战》是崔永元和他的团队历时8年打造的一部口述抗战史纪录片,共采访3500人,搜集历史老照片300万张。同名图书呈现了纪录片的原貌,全书由300位抗战老兵讲述,由24个独立的抗战故事组成。通过他们的口述实录,呈现了正面战场的重大战役,描述了抗战过程中的爱情、友情、亲情。

在新书发布会会场,两位耄耋之年的老人被人群簇拥着走了进来。一上场,他们就对全场人行了军礼——在这个中国抗日战争胜利第65年的冬天,名叫张晋和尤广才的老兵终于等来了他们人生中迟到近70年的鲜花与掌声。

2014年5月,上海闸北一文具市场,200余商户被清退,工程师开凿市场西外墙。

尽管,70年,很多时候就是一个人的一生。

历史泥浆窸窣剥落,古老砖墙重现人间。墙上有无数弹孔,像无数双凝望的眼睛。

隐瞒60年的记忆

枪声在时光极深处响起。

在《我的抗战》中,有太多和张晋、尤广才一样的老兵。他们头顶抗战英雄的光环。但,仅仅是光环而已。这些光,照不到他们内心深处的幽暗。鲜有人在乎他们真正的故事——他们经历过怎样的腥风血雨,岁月又遮掩了他们多少痛楚与悲哀。

1937年8月,日军入侵上海,激战两月后,上海守军转移。

我的团长……话说到一半,面对镜头的老人已泣不成声。

指挥部决定留下一支部队,抵抗到底。一方面为掩护转移,一方面也向国际社会展现中国气节。

这是《我的抗战》中的一个影像片段。镜头中的老人名叫王文川,当年为八十八师五二四团一营重机枪连机枪手,八百壮士中的一员。而他口中的团长,则是大名鼎鼎的抗战英雄谢晋元。

这是一个求死的任务。最开始计划留守一个师,后来缩减为一个团,最后只留下一个加强营。

1937年10月26日,刚刚升任五二四团团长的谢晋元接到任务,死守上海最后阵地,吸引日军,掩护闸北地区友军撤退。26日深夜,团长谢晋元和营长杨瑞符带着400多个弟兄,退守四行仓库。初到四行仓库时,有英租界士兵询问谢晋元带了多少士兵驻守,谢晋元为壮声威答曰800人。

大势已颓唐溃败,时局已腐朽难支,大部队退守后,最后留下的人,只是乱世中的小人物。

仓库在你们在,仓库不在你们就没了。谢晋元的训话让王文川很激动,他想,团长都这么说了,他也豁出去了。

第88师524团1营临危受命,因伤亡惨重,征召时全营仅剩420余人,大部分是湖北新兵。

之后,一场生死搏斗开始。

部队指挥官,中校团附谢晋元,攥着师长一张手令,“死守上海最后一块阵地”。

孤军抗敌的士兵们打得极为艰苦,进入四行仓库的第二天,日军就炸断了仓库的通水设备。仓库里存有粮食,只是,为了不让敌人找到目标,大家不敢生火,饿了就吃生米,渴了就用枪筒子装水喝。

最后的阵地,便是这座文具批发市场,当年的四行仓库。

将士们坚守四行仓库四天四夜,击退日军六次进攻,毙敌数百人,被当时的媒体称作八百壮士。可是,就当壮士们准备与敌人做长时间的殊死决战时,统帅部却下令孤军停止战斗,退入公共租界。

四行仓库建于1931年,曾是四家银行共用仓库。

1937年10月31日凌晨1时,谢晋元组织部队含泪撤出坚守了四天四夜的阵地。其后,租界工部局迫于日军压力,解除了将士们的武装,将他们扣留在胶州路的一块空地上,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军。

这是一栋五层高的混凝土建筑,紧邻苏州河,隔岸是租界。天晴时,能望见国际饭店,梅兰芳和卓别林曾在那饮茶谈笑。

1941年4月24日清晨,孤军营中,照常率兵出操的谢晋元,发现有四名士兵缺席,亲往传询并且搜身,谁都没想到,这四名士兵竟是被汪伪政府收买的叛徒,他们拔出藏好的匕首行刺,谢晋元身中数刀,血流不止,悲壮长逝。

繁华已被撕破。

那一年,谢晋元37岁。

10月,上海守军转移,临行前,上级对谢晋元说:你们是孤军,没有后援。

团长待我们就跟自己的亲儿女一样。1946年,一百多名失散各地的八百壮士回到了曾誓死守卫的上海,他们在谢晋元的陵墓四周搭起棚子住了下来,一起为老团长守灵。尔后,他们有的在上海做苦工维持生计,有的回到原籍当了农民,还有的则流落街头。

谢晋元和420余名士兵接守了四行仓库。他带士兵宣誓:此地就是我们埋骨之处。

镜头前,王文川拿起那把谢团长送他的口琴,颤颤巍巍地吹了起来。镜头后,《我的抗战》前线记者郭晓明内心抑制不住地难过。

他们用麻包堵住大门,用木板封死楼窗,并焚烧附近空屋屋顶,防止日军偷袭。

2008年,郭晓明和张钧加入崔永元团队,全身心投入到《我的抗战》的工作中,两年间,他们一共采访了300多名老兵,而仅是对老兵王文川,郭晓明就跟访了一年半,尽管,真正的访谈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。

10月27日,日军开始进攻这座上海最后的孤岛。

他说话是很困难的,每次只说一两句话,一个事情根本不能连贯讲下来。郭晓明说道,很多时候我们问多了问题,老人就不说了。采访被迫中断多次,郭晓明不得不一直跟访,让老人时不时说上几分钟。

因顾忌租界,日军不敢动用飞机和重炮,而坦克也打不穿四行仓库的混凝土墙壁。

在老人的儿子王家宾眼里,父亲一直脾气古怪,沉默寡言。已经60多岁的王家宾依旧对父亲有所忌惮。别看我60岁了,我从心里头对我父亲还有一种恐惧,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。小时候,每次开完家长会,淘气的王家宾都会遭到父亲的责骂,挨打甚至被命令下跪。他一直都不理解,父亲的性格为何会暴躁,不近人情。

本已绝望的上海市民,听闻还有军队奋战,奔走相告,聚集对岸租界呐喊助威。

直到2007年,再次回到上海的王文川在儿子搀扶下回到四行仓库,哭倒在团长谢晋元雕像前,儿子王家宾才终于找到了答案。

这是人类战争史上空前绝后的一幕。

在此之前,王文川在众人眼中一直是个性格有些孤僻的北京退休工人。60年里,王文川一直在隐瞒,不管是身份还是历史,即便面对自己的子女。

河岸两侧,一侧是硝烟、枪声和爆炸,一侧是成千上万亲眼观看战争的人们。

看不见的伤,永远藏在人心底的最深处。

很快,观战者介入了战争。

日军进攻时,河岸民众便举起大黑板,告诉孤军日军主攻方向。

每当孤军击毙一名日军,河岸便欢声雷动,人们挥舞帽子、手巾纵情欢呼。

仓库里的孤军,成为这座悲怆都市最后的图腾。

10月27日,四行仓库传出消息,孤军缺“糖、盐和饼”。

电台广播疾呼,上海市民含泪募捐,物资很快堆积如山。

上海滩大亨杜月笙,一气送去20万个面饼,谢晋元致函答谢,称物资已过多。

他委托杜转告市民,“希望购买救国公债,做全国抗战牺牲官兵之抚恤,以免浪费。”

巷战很快白热化。日军派出突袭队,顶着铁板冲至仓库楼下,意图爆破进入。

士兵陈树生,身上捆满手榴弹,拉响导火索,从顶楼跳入日军突袭队,同归于尽。

他只有21岁。前一夜,他在白色汗衫上,给大巴山里的老母亲留下血遗书:舍生取义,儿所愿也!

历史如迷宫,小人物不求终点,但总会以特殊方式留下刻痕。

10月28日午夜,年轻女子杨惠敏,冒险游过苏州河,给守军送旗。

第二日下午,旗帜在四行仓库楼顶升起,《申报》报道称:“凡行经该地者,纷纷脱帽鞠躬,向忠勇将士致敬。”

此前,租界英军曾劝孤军撤入租界,谢晋元拒绝,问及孤军人数,谢晋元为迷惑敌人,答到“八百人”。

八百壮士称呼不胫而走,不久后,《歌八百壮士》唱遍中国:

中国不会亡,

中国不会亡,

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守东战场!

断壁残垣,昏鸦焦土,十里洋场转瞬成死市,有记者写道,“众生尽在劫中”。

久攻不下的四行仓库,被日媒称之东方魔楼。那是上海最后的骨气。

10月31日,孤军坚守四天四夜后,上海租界以安全为由,强令中国政府撤军。

军令接踵而至,谢晋元抗议无果,孤军深夜突围。谢晋元最后一个离开四行仓库。

孤军从苏州河上铁桥,冲向上海租界。过桥途中,日军扫射,数人牺牲。

加上守卫战中牺牲者,孤军冲至租界时,剩余300多人。

他们以为能借路西行,归队抗日,然而日军威胁,若租界放行孤军,日军将进入租界追击。

租界摄于压力,拒绝日方引渡,也拒绝孤军归队。

最后,租界方将孤军缴械关押,关押地取名叫孤军营。

那是一片繁华楼宇间的荒地,地面坑洼,垃圾遍地,简陋营房四下围满铁网,由租界委派白俄士兵看守。

孤岛之外还是孤岛。

这是一场必败之战,孤军没显赫战功,没拯救上海命运,许多人注定要被历史宏大段落遗忘。

这也是一群不退之人。孤军用四天四夜死守告诉国人,中华不亡,孤军无败。

孤军营的日子混沌漫长。

当年11月,九国公约会议召开,仓库坚守,并未换来国际社会同情,中国代表团反而被要求退席。

八百壮士渐成弃子。谢晋元向上级求助,回应却是“尚希卧薪尝胆,忍辱负重”。

因无军械,为保持战斗力,谢晋元组织大家在营中修跑道,锻炼体力,并排演抗战话剧,提醒勿失气节。

1938年8月13日,淞沪会战爆发纪念日,8月9日,孤军营竖起旗杆准备纪念。

租界先是不准升旗,后又要求将旗杆截短,避免日军看见。

8月11日,孤军营升旗,上海同胞远望,激奋落泪。租界担忧日本怪罪,派白俄士兵冲入抢旗。

手无寸铁的孤军,手拉手围在旗杆下。

最终,白俄士兵机枪扫射,4名孤军死在旗下。

谢晋元等人绝食抗议,上海罢市三天,声援孤军。

最终,租界答应严惩凶手,所有旗帜都被收缴。

此后,孤军营只能举行无旗的升旗仪式。

铁骑奔腾,狼烟摇荡,孤军困守笼中。汪伪政府几番劝降,皆无果而返。

1941年,被困3年多后,汪伪政府安排4名孤军叛徒,刺杀了谢晋元。

上海满城悲声,10万人参加葬礼。

当年12月,日军占领上海公共租界,孤军营全部被俘。

八百壮士从此零散天涯。

有的被送南京凿石,有的被押安徽卸煤,还有人逃脱守卫后,辗转归队,参加中国远征军,远行缅甸。

还有50名孤军,被远送至西太平洋海岛做苦工,有14人被折磨致死。

1945年,他们归国,码头迎接的人群唱起那首《歌八百壮士》,老兵无泪。

长风起,海波呜咽。

对孤军而言,最初的孤岛是仓库,后来的孤岛是租界,最后的孤岛是时光。

四行仓库上世纪九十年代改成文具批发市场,仓库加盖至7层,钢窗全换铝合金窗。

喧闹的叫卖,忙乱的脚步,时间的尘埃,重叠覆压,往事已难寻痕迹。

1995年,物业经理和员工自费出资修了个“800壮士英勇抗日事迹陈列室”。

陈列室120平,展品有限,每周只开半天。

2005年,90岁的孤军老兵周福其重回四行仓库。

老人从湖北远道而来,一进门便被欢迎人群围拢,人人争相握手,老人开心极了。

然而当人群散开,谢晋元铜像现身。老人笑容骤然消失。

他扑过去,跪下,抱着铜像嚎啕大哭,“团长啊,我来看你了!”

全场无不动容。

2008年,搜狐社区网友发帖,称一位澳洲飞行员,无意中在巴布亚新几内亚岛屿密林中发现墓碑。

墓碑上刻着孤军的名字。

那些墓散落于荒坡,墓碑风化,野草遮蔽,几十年无人问津。

消息传回国内,10万网友签名请愿,外交部发言人表示,将以隆重庄严的方式予以纪念。

不久后,孤军遗骸被接回国,落叶归根。

也是在2008年,管虎筹划将八百壮士搬上银幕,十年后,电影《八佰》开机。之所以用大写的“佰”,便是为凸显百字边的“人”。

“生难做人杰、死亦非鬼雄,但是,他们活过!”

这是一个属于小人物的故事。

属于身捆手榴弹排队跳楼的瘦弱青年,属于冒死冲桥运电话线的江湖小哥,属于南腔北调对大都市懵懂无知的草莽士兵。

他们有的留下名字,有的没留下,他们粗俗,他们犹疑,他们胆怯,但绝境真的到来时,他们一步不退。

繁华灯影之侧,昏暗仓库之中,小人物们说:我们在一天,上海就没沦陷。

一个民族的坚韧度,看英雄,更要看无名之辈。

在最新预告片中,飞艇掠过残楼,战机俯冲孤岛,子弹倾泻而下,激起阵阵尘埃。

那些无名之辈,奔跑在尘埃中,有去无回。

电影开拍前,400多名跟组演员统一进行了7个月军事训练。

演员们在封闭压抑的仓库中,待了6到8个月,接受剧本围读,感受孤军的孤勇。

因为,那孤勇是支撑吾国吾民的底气。

2015年8月13日,经过整体修复后,上海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正式开馆,可惜八百壮士已全部远行。

一位孤军遗孀专程赶来出席仪式。

老人听力不好,思维混沌,有人提议合唱《歌八百壮士》,她只能呆呆静默。

然而唱至高潮处,老人忽有所悟,竟然哼唱出声。

而今,最后的遗孀也已辞世,仅余满是弹孔的纪念馆西墙望着这世间。

那墙不知今日的中国,是否还遭遇恐吓和威压。

它一言不发,无声伫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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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制:易艳刚 | 责编:张慧 | 校对:赵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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